事件概要
9月29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OECD)发布年度旗舰教育统计报告《教育概览 2026》(Education at a Glance 2026)。本年度报告将专题对准教师短缺,同时给出一个值得留意的长期信号——2023 至 2025 年,受过高等教育的 25—34 岁青年失业率上升,而仅具高中程度的同龄人失业率下降,这是该数据序列自 2000 年开始以来首次出现这种背离。
01 关于《教育概览》
《教育概览》(Education at a Glance)是 OECD 的年度旗舰教育统计出版物,OECD 将其定位为“关于全球教育状况的权威信息来源”。它提供跨国可比的统计数据,覆盖教育系统的结构、经费与绩效,具体包括人口的整体学历水平、入学与参与、教育财政投入,以及学校与教师的组织形态。
这份报告的产出方式值得一提:它并非由 OECD 秘书处单独编写,而是成员国政府、参与 OECD 教育系统指标项目(Indicators of Education Systems,INES)的专家与机构,以及 OECD 秘书处三方长期协作的结果。INES 项目的目标,是衡量各国教育系统的整体表现,而不是比较单个机构或地方实体。
覆盖范围上,本年度报告涵盖全部 OECD 成员国,以及巴西等参与 INES 的伙伴国,并纳入阿根廷、保加利亚、克罗地亚、中华人民共和国、印度、印度尼西亚、秘鲁、罗马尼亚、沙特阿拉伯和南非等 G20 与入盟国家。需要留意的是,各国数据的完整程度差异较大,部分国家在部分指标上没有可用数值。
02 本年度发布了什么
报告主体于 9月29日发布,当天举行线上发布会,由 OECD 秘书长科尔曼(Mathias Cormann)致开幕词,教育与技能司司长施莱歇尔(Andreas Schleicher)介绍主要发现并回答提问。除近 550 页的主报告外,OECD 同步发布了方法论分册《Sources, Methodologies and Technical Notes》,逐项说明各指标的数据来源与计算方法。
在内容架构上,本年度报告由一个特别章节、五个部分和两个附录组成。特别章节聚焦教师短缺与教师职业吸引力;Part A 关注教育机构的产出与学习的影响,涵盖人口整体学历水平以及学习、经济与社会结果;Part B 关注教育机会、参与与升学,覆盖从学前教育到高等教育的入学、升学与完成情况;Part C 关注教育财政投入,包括教育支出、公私分担、学费与助学机制;Part D 关注教师、学习环境与学校组织,包括教学时间、教师与校长的工作时间与薪酬,以及教师队伍画像。两个附录分别提供教育系统特征与参考统计。
03 趋势一:短缺的真实形态是资格缺口
报告揭示的第一个趋势,是对“教师短缺”本身的重新描述。如果只看岗位空缺,OECD 的教师队伍似乎并不紧张:2024/25 学年开始时,拉脱维亚和卢森堡约有 4% 的中学教职未能填补,而在多数有数据的国家,这一比例低于 3%,常常低于 1%。
但空缺率没有讲出全部故事。报告显示,OECD 国家平均有 9.1% 的中小学教师不具备完全资格——教育系统通过录用未达标准资格的人员,填补了一部分缺口。在智利、丹麦、爱沙尼亚和德国,这一比例超过 18%。学段越低,情况越明显:学前教育的未完全合格教师比例达 11.0%,小学为 8.2%,中学为 9.2%。从趋势看,2017/18 至 2024/25 学年,在有趋势数据的国家中约三分之二出现了这一比例的上升。
压力还来自流失与缺勤。2024/25 学年,OECD 国家平均有 6.4% 的完全合格教师离开了教师岗位,丹麦(14.5%)、拉脱维亚(12.0%)和法语区比利时(11.6%)的流失率最高;学前教育的流失率为 8.6%,高于中小学合计的 6.4%。在奥地利、韩国和爱尔兰,超过 8% 的完全合格教师在一学年内缺勤两个月以上。
报告据此提醒,衡量教师短缺不能只看空缺岗位数。录用标准的松动是一种更隐蔽、也更难事后纠正的应对方式,它的成本不体现在招聘统计里,而是落在课堂质量上。
04 趋势二:短缺在学科上的倾斜
第二个趋势是短缺的分布并不均匀。报告指出,偏远地区和处境不利地区的情况通常更严重,学科之间的差异同样明显——数学与自然科学受影响尤其突出,而艺术、社会学科和体育教育的短缺则相对少见。
学段之间的落差同样说明问题。法国的中学未完全合格教师比例为 11.1%,小学仅为 2.6%;法语区比利时为 20.6% 对 5.9%;立陶宛为 17.6% 对 11.1%;瑞典为 16.4% 对 11.1%。OECD 对此的解释是,学科专业化要求越高的学段招聘越困难,而来自其他部门的竞争也可能更强——报告特别点出,这种情况“在 STEM 相关领域尤为明显”。
报告也梳理了扩大供给的路径。其中之一是为中途转行者设计良好的入职通道:OECD 国家平均有 8.4% 的初中教师属于第二职业教师——定义为在教学之外有至少十年工作经验、且教学并非其第一职业选择。澳大利亚和荷兰的这一比例超过 15%,其共同做法是把在职培训与既往经验认定结合起来。报告同时指出,许多国家尚缺乏这类结构化的通道。
报告还提到,随着可用教师数量可能减少,教育系统需要更有效地使用现有师资——技术工具、专业支持人员,以及新的教学组织方式,都可能帮助教师把更多时间投入到最能发挥其专业价值的环节。
05 趋势三:满意的待遇,不足的认可
第三个趋势关乎教师如何看待自己的职业。薪酬和工时当然重要,但报告提醒,教师职业的吸引力取决于更宽的一组因素。OECD 国家平均有 85% 的教师对自己的工作感到满意,与其他职业的从业者大体相当——国别差异却很大。在日本,教师对工作感到满意的概率比其他职业高出 20 个百分点,而日本正是空缺率最低的国家之一;在空缺率最高的智利,教师则比其他职业低 21 个百分点。
一个更值得注意的落差出现在“对自己”和“对社会”之间。平均而言,68% 的初中教师对雇佣条件(薪酬以外)表示满意,但对薪酬的满意度明显更低;与此同时,只有 22% 的教师认为教学这项工作受到社会重视。报告还提到,教师报告课堂秩序受到干扰的比例在多个国家有所上升。
报告由此引出一个判断:改善薪酬与工作条件有助于缓解短缺,但并不足够。专业自主权、支持性的学校领导、积极的工作关系、职业发展空间与公众认可,同样在塑造教师职业的吸引力。
06 趋势四:两个更远的信号
第一个信号来自人口。报告预计,OECD 国家 5—14 岁儿童的数量将在 2024 至 2033 年间下降 9%。但报告提醒,学龄人口减少不会自动缓解教师短缺:过去十年的经验显示,许多国家在学生减少的同时维持甚至增加了教师与班级数量,而教师需求最终取决于班级规模、工作时间和教学时数等政策选择。与此同时,教师队伍正在老化——OECD 国家 25% 的中学教师年龄已达 55 岁及以上;55 岁及以上教师占比从 2015 年的 20% 升至 2024 年的 23%,35 岁以下教师占比则从 23% 微降至 22%。
第二个信号来自学历的劳动力市场回报。2023 至 2025 年,OECD 国家受过高等教育的 25—34 岁青年失业率平均上升 0.4 个百分点,而仅具高中或中等后非高等教育程度的同龄人失业率下降 0.2 个百分点,两者差距从 2.4 个百分点收窄至 1.8 个百分点。报告强调,这是自 2000 年该数据序列开始以来,首次出现高等教育程度青年失业率上升、而高中程度青年失业率下降的情形。
报告对这一变化保持了谨慎。它提到,这类趋势有时被归因于人工智能降低了对青年高学历毕业生的劳动力需求,但高等教育的劳动力市场回报依然可观,目前尚无充分证据表明出现了由人工智能驱动的持久转变。报告的建议是密切监测相关指标,并准备好在高等教育学历的劳动力市场优势确实减弱时作出调整。
∞ 总结
《教育概览 2026》给出的整体图景,可以归结为三层。
第一层是“教师短缺”的定义被修正了。报告用数据说明,多数 OECD 国家的教师岗位空缺率低于 3%、常常低于 1%,但 9.1% 的中小学教师不具备完全资格。短缺的主要形态不是“岗位空着”,而是“岗位由未达标准资格的人填着”。这一判断改变了政策问题的性质——它不只是招聘数量问题,还牵连录用标准与培养质量。
第二层是短缺的分布并不均匀:地域上集中于偏远与处境不利地区,学科上集中于数学与自然科学,学段上集中于专业化要求更高的中学阶段。报告把后者部分归因于来自其他部门的竞争,并明确指出这在 STEM 相关领域尤为明显。这意味着教师供给与更广泛的人才市场竞争是连在一起的。
第三层是压力不会自动消失。报告预计 2024 至 2033 年 OECD 国家 5—14 岁儿童将减少 9%,但提醒学龄人口下降不等于教师需求下降;同时,25% 的中学教师已年满 55 岁。而在学历回报方面,2023 至 2025 年高等教育程度的青年失业率出现了数据序列开始以来的首次反向变化,报告对此保持谨慎,认为尚无充分证据表明这是人工智能驱动的持久转变。
最后需要说明:本报告的数据并不覆盖中国。中国虽被列为伙伴与入盟国家,但在教师短缺相关指标的各数据表中数值均为缺失(m,即“数据不可得”)。因此本文引用的跨国数字可用于参照,不宜直接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