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线科学学习正在越来越依赖图片、视频、动画和交互式模拟。但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是:当教师不在场时,表征越丰富,学生真的就越能理解科学概念吗?
发表于《Smart Learning Environments》的这项研究,将关注点从“多重外部表征是否有用”进一步推进到“它们如何发挥作用、在什么条件下发挥作用,以及为什么有时反而会造成学习困难”。研究以30名澳大利亚大学一年级理科学生为对象,在在线、探究式且缺乏即时教师指导的环境中,考察学生如何理解、协调静态图片、动态视频和交互式模拟,并进一步分析预测、观察、解释、评价四个阶段中的自我调节过程。研究发现,多重外部表征确实能够帮助学生形成更具体的分子层面表征、修正科学迷思并建立联系,但这种作用高度依赖教学支架;缺乏支架时,认知过载、表征误读和过度自信同样可能出现。
01
研究背景
科学学习
为什么特别需要“多重外部表征”?

论文首先强调,科学学习具有鲜明的多表征特征。大量科学现象无法直接观察,尤其是原子、分子及其相互作用,因此学习者必须依靠图像、模型、方程、动画和模拟等外部表征来接近不可见的科学机制。
研究所说的多重外部表征(Multiple External Representations,MERs),是指用两种及以上不同形式共同呈现同一概念或现象。例如,同一热传递过程可以同时通过现实图片、视频、分子模拟、文字和方程来呈现。依据艾因斯沃思提出的相关框架,不同表征可以承担互补功能、限制误读,并帮助学习者整合信息;但前提是学生必须具备表征能力(representational competence),即能够解释、转换并协调不同表征。
更特殊的是,科学学习往往需要在宏观、亚微观和符号三个表征层级之间来回转换:宏观层面是学生能够观察到的现象,亚微观层面涉及原子、分子及其相互作用,符号层面则包括方程、文字和概念图。论文认为,表征能力并不是科学学习之外的附加技能,而是理解科学概念的重要条件。
过去的研究已经说明,有组织的支架能够提高视觉化和模拟学习的效果,但这些证据大多来自教师控制或实验者介入的环境。真正缺少的是:当学生独自在线学习时,他们究竟如何阅读和协调不同表征?这正是本文试图填补的研究空白。

Fig. 1 外部表征可视化技术的演进阶段
02
研究设计
用POEE把“教师支架”
转移到学习环境中

研究采用定性数据主导的研究设计,选取澳大利亚一所大型大学的30名一年级理科学生,专业主要为化学和分子生物科学。其中17人完成“热”模块,13人完成“相变”模块。
研究并没有简单地把图片、视频和模拟堆叠在一起,而是将它们嵌入预测—观察—解释—评价(Predict–Observe–Explain–Evaluate,POEE)框架。

Fig. 2 在线学习模块中实施的“预测–观察–解释–评估”(POEE)框架
预测阶段,学生先面对日常现象的图片或静态材料,写下预测,并报告自己对答案的信心;观察阶段开放视频、动画和交互模拟,让学生自主操作、暂停和重复观看;解释阶段重新回到文字和静态图像,要求学生解释所看到的现象;评价阶段则由系统即时提供文字说明、标注图片和视频反馈,使学生重新比较自己的预测与实际证据。
这一设计的关键,不只是“有四个步骤”,而是让学习环境承担原本由教师完成的纠错和反馈功能。预测与评价前后对应,使学生看到“我的预测”和“证据”之间的差异;嵌入式反馈则让纠正过程发生在学习活动内部。
研究还通过三类数据进行交叉验证:实时观察、屏幕录制和刺激性回忆访谈。屏幕记录学生具体做了什么,访谈则追问学生为什么这样做,从而避免仅凭问卷或回忆判断学习过程。

Fig. 3 研究活动流程
03
研究发现
不同表征承担了
不同的认知任务

研究最重要的发现之一,是模拟、视频和静态图像并不是简单的“多多益善”,而是各自提供了不同的认知支持。
👉 交互式模拟帮助学生“看见”不可见的分子过程
在亚微观层面,交互式模拟显著支持了学生的空间可视化和空间推理。学生能够观察分子运动、化学键形成以及动能变化,从而把原本抽象的过程转化为可以操作和追踪的动态对象。
一名学生谈到,通过模拟,“看到”了自己以前只是猜测却从未真正观察过的分子相互作用。研究据此指出,模拟特别有利于学生形成更具体的分子层面心理模型,并促进表征能力的发展。
但研究同时发现,这种优势并不自动转化为机制性理解。有些学生能够描述“看到了什么”,却不能进一步解释“为什么会这样”。也就是说,生动的表征访问可以增加,但预测性、评价性和机制性推理未必同步提高。

Fig. 6 “热量与相变”模块中使用的关键模拟
👉 视频更擅长稳定学生的空间理解
与模拟相比,视频呈现出的优势主要是连续、清晰和稳定。学生可以通过视频观察固态、液态等状态下分子排列和运动的变化,也能够借助暂停、回放自行调节学习节奏。
研究发现,视频尤其帮助学生将现实经验与微观机制联系起来。例如,学生在解释“金属为什么摸起来比塑料冷”时,开始从“感觉温度”转向“热量传递速度”的科学解释。
但论文特别提醒,学生觉得某种表征“更清楚”,并不等于他们真的学得更深。研究所讨论的过度自信现象表明,熟悉、流畅的表征反而可能让学习者较少检查自己的理解。
👉 静态图像承担了“概念锚点”的作用
图片、图示、方程和文字等静态表征,对学生将符号与具体现象建立联系非常重要。有学生指出,原本只是在“解方程”,看到图示以后才理解数字究竟代表什么。
因此,静态表征的重要作用不是制造视觉刺激,而是让抽象关系获得稳定的参照点。研究认为,它们可以帮助学生从“数字”走向“意义”,并与动态、符号表征共同促进更完整的概念模型。
👉 多重表征也可能带来认知过载和过度自信
研究并没有把MERs描述成无条件有效的教学资源。
一方面,当学生在缺少明确指导的情况下进入复杂模拟时,可能不知道应该关注什么、变量应该如何操作,以及不同视觉线索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在二维模拟和三维心理模型之间转换时,一些学生出现了明显的空间推理困难,认知负荷随之增加。
另一方面,研究观察到另一种完全相反的困难——过度自信导致的浅层学习。学生因为某种表征“看起来很熟悉”,就提前判断自己已经理解,而没有进一步检查其中更复杂的科学机制。
论文用一句话概括了这一问题:
“The representations did not carry their own interpretation.”
表征本身并不会自动携带正确的解释。
因此,同样的模拟材料,在不同学生那里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学习过程:有人利用视觉线索建立机制解释,有人则停留在表面特征。
04
研究结论
真正决定效果的,不是
“表征有多少”,而是支架如何组织

论文最终形成了一个非常明确的判断:MERs的有效性是有条件的。
研究中的模拟能够促进分子层面推理,视频能够稳定空间理解,静态图像能够为抽象概念提供视觉锚点;但这些优势能否真正转化为科学理解,取决于学生有没有足够的表征能力和元认知调节能力。
这形成了全文最值得关注的“悖论”:自我调节的表征丰富型在线学习环境,往往预设了学生已经具备它试图培养的能力。学生需要表征能力才能从表征中学习,同时又需要通过学习逐渐发展表征能力;他们还需要较好的元认知校准,才能在没有教师监督时判断自己究竟是否真正理解。
POEE因此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在线教师替代方案”。研究认为,它对“观察”和“解释”两个阶段的支持较为充分,而“预测”和“评价”更容易失效,因为这两个阶段更依赖学生主动承诺、监控和反思。
论文进一步提出,“engagement was easier to produce than genuine understanding”——产生参与感比产生真正理解更容易。这一判断提醒我们:仅用点击次数、观看时长、互动频率等指标评价在线科学学习,可能高估了技术和表征的真实教学效果。
05
实践启示
从“增加资源”
转向“设计支架”

对于科学教师、课程设计者和在线学习平台而言,论文给出的启示十分具体。
首先,先教学生如何读表征,再让学生借助表征学习科学内容。例如,模拟中的颜色、符号、比例和时间尺度,需要被明确说明,否则学生可能看见了内容,却没有读懂表征规则。
其次,应把信心校准纳入学习任务。学生不仅回答问题,还应报告自己有多确定,并在获得反馈后重新检查这种判断,使“我以为自己会”和“我实际上会”之间的差异变得可见。
再次,评价不能只考查最终答案,还应考查学生能否在不同表征之间转换。例如,让学生把同一科学过程分别用图、模拟和文字解释,从而真正考察表征能力。
对于在线环境,论文进一步提出四个设计方向:表征从稳定形式逐渐走向交互形式;对关键符号线索进行显性标注;重点强化预测与评价阶段;根据学习者差异提供分层支架。

Fig. 8 MERs 模态、表征层次、认知过程、 POEE 支架、自我调节学习过程及学习成果之间的相互关系
CONCLUSION
结语
这项研究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又证明了模拟、视频和图片“有用”,而是进一步揭示了表征、认知和自我调节之间的条件关系。
在在线科学学习中,多种表征可以帮助学生跨越宏观—亚微观—符号三个层级,理解原本不可见的科学机制;但表征越丰富,越需要设计者承担注意引导、认知节奏控制和反馈纠错的责任。特别是在没有教师即时介入的环境里,支架不是附加选项,而是学习设计本身的一部分。
对科学教育研究而言,这篇论文所提出的更重要问题或许已经从“MERs是否有效”转向了:什么样的表征组合、什么样的支架,以及什么样的学习者条件,才能让在线科学学习真正从“看见”走向“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