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对一个复杂的学习任务,是把难度一次性给足,还是由浅入深、层层加码?这是教学设计中最基本的一道选择题。认知负荷理论给出的经典答案是后者——对新手而言,复杂度应当逐步提升,以免有限的工作记忆被瞬间压垮。
但近年来关于“费力学习”的研究正在提示另一面:过度简化,可能低估了学习者的认知能力。
奥地利萨尔茨堡大学的 Ines Zeitlhofer、Joerg Zumbach 与美国加州州立大学奇科分校的 Neil Schwartz 的这项研究,发表于European Journal of Psychology of Education,以经典的河内塔(Tower of Hanoi,ToH)任务为载体,通过四项实验、共 335 名参与者,考察了任务复杂度与前置训练各自及共同的作用。结果显示:让任务始终保持一致的高复杂度,其认知负荷与心理努力反而低于逐渐递增的难度;而前置训练能减少解题步数,却未能稳定降低认知负荷。
2研究背景
复杂问题解决是教育的基石,它要求学习者在有限的工作记忆中同时处理大量相互关联的信息。在教学设计领域,认知负荷理论(Cognitive Load Theory,CLT)是被引用最多的框架之一,其核心主张是:学习的效果,取决于教学条件与工作记忆有限资源之间的相互作用。
在这一框架中,认知负荷(cognitive load)指问题解决任务强加于工作记忆的需求,心理努力(mental effort)则指学习者实际投入的认知资源。由于工作记忆在加工新信息时的容量与持续时间都极为有限,以往研究普遍建议:对新手而言,问题解决任务的复杂度应当逐步提升——例如先借助样例(worked examples)作示范,再让学习者独立解题。
然而,近年来关于“费力问题解决”的研究正在挑战这一默认前提。有研究指出,对任务的过度简化可能低估了学习者的认知容量;学习者愿意投入多少认知资源,本身取决于学习任务的复杂程度。当任务具有挑战性、却仍处于能力范围之内时,学习者反而更可能深度参与,从而促成心智模型的建构。这一思路与支架(scaffolding)、最近发展区(Zone of Proximal Development)等教育心理学的基本概念一脉相承。
另一条线索是前置训练(pre-training)。按照多媒体学习认知理论(Cognitive Theory of Multimedia Learning,CTML),在正式学习前先让学习者掌握关键成分的名称与特征,可以帮助他们预先建立必要的知识结构,从而缓解后续信息加工的认知压力,最终提升表现。问题随之而来:当“一致的高复杂度”遇上“前置训练”,两者究竟相互增益,还是彼此重叠?
3研究设计
研究以河内塔(Tower of Hanoi,ToH)任务为载体。任务要求把一根柱子上由小到大叠放的圆盘整体移到另一根柱子上,规则有两条:每次只能移动最上方的一个圆盘;较大的圆盘不能压在小圆盘之上。任务的状态总数为 3ⁿ(n 为圆盘数),最优解法需要 2ⁿ − 1 步——四个盘 15 步、五个盘 31 步、六个盘 63 步、七个盘 127 步。

四项实验均采用被试间与被试内的混合设计,自变量为任务复杂度(一致高复杂度 vs 渐进递增复杂度)与前置训练(有 vs 无,实验一除外)。每项实验中,参与者分三轮完成河内塔任务,每轮包含三次任务;一轮在完成三次任务或到达时间上限时结束。每轮结束后,参与者自评认知负荷与心理努力,成绩则以第三轮的用时和移动步数衡量。
四项实验在设计上逐步收紧:
①实验一:60 名高年级本科生,复杂度序列为 4–5–6(递增)与 6–6–6(一致高)。
②实验二:80 名研究生,在实验一的基础上引入前置训练。
③实验三:84 名本研学生及校外志愿者,将序列调整为 3–5–7 与 7–7–7,以避免盘数奇偶切换导致解题算法改变。
④实验四:111 名研究生,把每轮的练习时间固定为 30 分钟,确保所有人的练习机会均等。
测量工具方面,认知负荷采用 NASA 任务负荷指数(NASA-TLX)五点自评,涵盖心理需求、挫败感、努力感与时间压力等题项;心理努力则采用心理努力评定量表(Mental Effort Rating Scale,MERS)单题七点自评。
4发现一:负荷的时间分布
实验一的结果率先显示出一种反直觉的模式。在第三轮,一致高复杂度组与递增组的成绩差异并不显著;但从三轮的变化看,两组的认知负荷与心理努力却走向了相反的方向——一致高复杂度组的负荷与努力随轮次下降,递增组则持续上升。
这一模式在后续实验中反复出现并得到加强。实验二中,一致高复杂度显著降低了第三轮的心理努力;实验三中,一致高复杂度不仅缩短了用时、减少了步数,还同时降低了认知负荷与心理努力;实验四在练习时间标准化之后,仍在认知负荷与心理努力上复现了一致的结果。
四项实验的元分析给出了更稳健的答案:一致高复杂度对认知负荷的合并效应量为 d = 0.60(95% CI [0.20, 1.00],p = .003),对心理努力的合并效应量为 d = 0.58(95% CI [0.19, 0.98],p = .004),两项分析的异质性均为 I² = 0%。

负荷的“时机”,而不是“平均值”
研究者对这一模式的解释是:一致高复杂度的优势,并不在于降低负荷的总体水平,而在于改变负荷的时间分布。在一致高复杂度条件下,认知负荷在开局时最高——此时学习者尚未形成解题图式;随着反复接触同一复杂任务,图式逐步建立并趋于自动化,负荷随之下降。相反,递增复杂度开局的难度偏低,学习者容易低估任务、早期投入不足,未能及时建立解法;当难度真正上升时,他们缺乏稳定的解题结构,负荷反而在后段攀升。
换言之,真正影响图式建构的,可能是认知负荷峰值出现的时机,而非其平均高度。作者指出,即便两种条件的负荷均值相当,只要峰值时机不同,学习的走向也会不同。
5发现二:前置训练的边界
与任务复杂度相比,前置训练的效果要复杂得多。研究中,前置训练由八页幻灯片构成,向学习者介绍河内塔的规则、盘片组成与状态变化,但不提供完整的解法策略——学习者仍需自己规划与评估每一步移动。

唯一稳定的效果,落在“步数”上
效果最一致的,是成绩中的步数指标。实验二、实验三与实验四中,接受前置训练的学习者都显著减少了完成任务的移动步数;但用时上的优势只出现在实验二。研究者据此判断:前置训练主要提升的是解题的准确性,而非速度。原因可能在于,前置训练只提供了图式的讲解,却没有配套的练习环节,学习者仍须在解题过程中主动提取与应用。
对认知负荷与心理努力的影响则更为分化。前置训练降低认知负荷的假设未获证实;降低心理努力的结果在实验二与实验四中成立,在实验三中不成立。作者援引 Endres 等人的研究解释这一分歧:在某些复杂问题解决任务中,更高的先备知识反而可能带来更高的内在认知负荷——学习者一旦知道正确的解法结构,反而更清楚这道题有多难。
至于两者的结合,四项实验一致显示:任务复杂度与前置训练之间不存在显著的交互效应。在一致高复杂度的条件下,额外提供前置训练并未带来更多收益。作者推测,前置训练的效果可能取决于任务本身的认知负荷水平——当任务复杂度虽高、却仍能在工作记忆容量之内被处理时,前置训练的作用就会被“吸收”掉。
6结论与教学启示
综合四项实验,研究给出了两组强度不同的结论。一方面,一致高复杂度相对于渐进递增,能够提升问题解决表现并降低认知负荷与心理努力,这一效应在元分析层面稳健、异质性极低。另一方面,前置训练的作用有限且不稳定。
对教学设计者而言,当任务仍处于学习者的认知容量之内时,维持一个稳定且偏高的复杂度,可能优于逐步加码的安排——尤其在“发现底层问题解决结构”至关重要的领域。
对教师而言,前置训练应当被有选择地使用:它更适合陌生的任务,或者初始负荷可能超出工作记忆容量的情境。但仅有讲解、没有练习的前置训练难以真正促成图式内化,需要与后续的练习环节配套。
研究局限:认知负荷采用 NASA-TLX 测量,无法区分内在负荷、外在负荷与相关负荷;四项实验的参与者构成不同,可能影响研究间的可比性;成绩效应在四项实验中并不一致;前置训练为被动接受,未包含练习环节;实验二至实验四的样本量对于交互效应的检验功效有限;此外,研究所用的是领域一般性的河内塔任务,结论能否迁移到具体学科领域,仍需进一步验证。
∞结语
这项研究给出的启示,或许可以概括为一句话:难度的时机,比平均值更重要。与其把复杂任务切碎成一段段平缓的台阶,不如让学习者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早直面真实的问题结构——前提是,任务足够难,但没有难到超出他们能够承受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