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式 AI 正在重构编程课堂,学生借助 AI 工具可以更快完成代码任务、降低编程焦虑,但任务表现提升不等于真正的深度学习:可迁移的概念理解、评估辨析能力未必同步增长。
这篇扎根理论研究,跳出 “AI 用或者禁用” 的二元争论,解析学生使用 AI 时真实的认知与动机过程,为 STEM 教学落地 AI 提供实证依据。

研究背景

当下 GitHub Copilot、ChatGPT 等大模型广泛进入高校编程课程,超过 70% 应届毕业生期待课程正式整合生成式 AI 工具。已有大量研究证实 AI 能够提升任务完成速度、正确率,改善学生情绪体验,也就是短期任务表现显著变好,但学界提出“表现‑学习悖论”:
亮眼作业成绩背后,部分学生无法解释 AI 生成代码的底层逻辑,延迟概念测试得分偏低,独立调试、问题拆解能力发生退化 。
现有文献大多聚焦学习结果,缺少对学生与 AI 交互过程的追踪,不清楚学生如何评判、校验 AI 输出,以及长期使用 AI 后元认知判断会发生怎样变化。为此研究者提出3个研究问题:
1. 学生使用 AI 开展编程任务会发展出哪些交互策略?
2. 学生如何评估校验 AI 产出,哪些因素影响批判性思考深度?
3. 长期使用 AI 编程工具,会如何影响元认知校准、自我效能感?

研究设计

该研究采用建构主义扎根理论,选取国内某高校大二 Java 程序课程,设置两组做理论对照(非随机对照实验)。
1. AI 使用组:24 名学生,课程允许、鼓励使用 GitHub Copilot;
2. 理论对照组:17 名学生,开展传统结对编程,不做 AI 干预;
两组课程大纲、作业完全一致,样本基础信息见表 2。

数据来源三角验证:
① IDE 交互日志:共采集 857 条求解提示词,75% 属于事务性代码生成,25% 属于概念探究;
② 课程前后概念图,用于表征学生概念知识结构;
③ 期末半结构化配对访谈,使用刺激回忆法,结合学生真实日志复盘当时思考过程 。
表 2:参与者人口统计与基线经验 (P6),两组学生年龄、前置 Java 学习时长、自我报告技能水平、GPA 基线水平接近。

研究发现

1. 伙伴化叙事:对话错觉
学生口头经常把 AI 描述成身边的高级程序员、24 小时导师,构建 “协作伙伴” 认知。但是日志记录显示大量场景是单次指令、直接全盘接收代码,口头的协作对话和实际行为脱节,即 “对话错觉 ”;当然也存在部分学生真正开展迭代问询、测试修改,实现真正的协同探究 。
2. “策略之舞”:学生动态切换两种使用模式
学生不会固定一套 AI 使用策略,会根据截止日期、任务陌生程度动态切换,研究者称之为策略之舞:
①苏格拉底式探究:时间充裕,追问原理、方案利弊,迭代修改测试;
②事务性委托:临近截止时间(24‑36 小时),直接下达指令索要完整代码,减少思考负担。遇到全新复杂任务时,即便临近截止,学生又会切回探究模式。见下图 ,左侧为探究模式、右侧为截止期事务委托模式。

3. 两类评估困境
①新手困境:信任但无法核验
新手能感知 AI 会出错,但看不懂 AI 给出的复杂代码,只能寄希望代码碰巧运行,后续只能针对报错症状修修补补,找不到根本错误;结对编程组新手可以直接向同伴追问解释,获得社会校验机会、。
②熟手样板代码盲区
有一定基础的学生会把文件读写等样板、胶水代码交给 AI,主观认为简单代码不会出错,把精力留给复杂算法。大量 bug 恰恰隐藏在被忽视的 AI 样板代码中。结对编程中同伴互相检查,能够规避这类盲区。
4. 元认知校准减弱:工具绑定自我效能
部分学生的自我效能依附于提示词技巧,混淆工具掌握和领域掌握。
项目分数很高,但脱离 AI 面对考试时内心充满不安,出现元认知校准衰减,主观感知的能力和真实独立能力错配。
相较于结对编程对照组,AI 组在概念交叉链接、层级架构上的提升幅度更小,代表知识整合增长偏弱。研究者强调这仅为描述性证据,不是统计推断结果。


研究结论

论文提炼出领域掌握 vs 工具掌握的张力模型,包含两大循环:

1. 支架循环:学生以探究为主,对 AI 输出做测试、修改、评判;降低外部认知负荷,同时保留促进知识建构的关联加工,提升自主性与胜任感,走向真正领域掌握。
2. 卸载循环:事务性委托为主,不加检验直接接收 AI 代码;绕过必要的认知挣扎,任务表面完成,但关联加工被压缩,形成工具掌握,带来元认知失调风险 。
核心结论:AI 带来的作业表现、学习动机提升,可以和浅层学习共存。结果好坏不在于工具本身,而在于学生和 AI 的交互模式,时间压力、任务熟悉度、课堂教学设计会驱动学生在两个循环之间来回跳转 。

为什么该理论模型更有效?

过往多数研究聚焦输出结果,本研究从过程层面解释 “表现‑学习悖论”。依托认知负荷理论 CLT、自我决定理论 SDT 双理论透镜,把学生行为、认知负荷、动机三者打通。

- 解释为什么同样使用 AI,有的学生获得深度学习,有的学生形成依赖;
- 区分 “AI 作为支架” 和 “AI 作为拐杖” 的发生条件;
- 不做因果论断,提供可检验的教学干预假设,为后续实证研究提供分析框架 。

给教师的启示

1. 设置AI 批判环节:作业明确要求学生定位、测试、修改 AI 生成代码,强制开展批判性校验,保障关联认知加工。
2. 实施有计划的 AI 淡出策略:部分子任务(写测试用例、逻辑推演)要求学生关闭 AI 独立完成,校准学生真实能力感知。
3. 引入校验日志 / 提交注释模板:要求学生记录如何测试 AI 输出、做了哪些修改,把评判行为纳入作业评价。
4. 鼓励对比式提问:引导学生向 AI 索要多套方案、分析利弊,把提示词从 “直接拿代码” 转化为 “开展对比思考”。
5. 设置定期关闭 AI 的检查点,模拟考试环境,帮助学生看清自身真实知识缺口 。

结语

这篇扎根理论研究呼吁我们跳出简单的禁止或放任 AI,课堂重点不是要不要 AI,而是设计怎样的任务与规则,引导学生更多进入支架循环,减少无校验的认知卸载。AI 可以是工具、导师,也可能沦为拐杖,主动权很大程度掌握在教学设计者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