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5—17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在巴黎总部举行首届"科学促进可持续发展国际十年"(International Decade of Sciences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IDSSD)全球大会。
大会期间,UNESCO发布首份全球报告《Science at a Turning Point: International Decade of Sciences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lobal Report》,其可译为《处于转折点的科学:科学促进可持续发展国际十年全球报告》。

这份报告回顾了“科学十年”启动以来全球科学行动的发展情况,同时指出,一个值得警惕的现实依然存在:科学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但不同国家、地区和群体参与科学、获得科学资源以及分享科学成果的机会并不均等。
更值得科学教育工作者关注的是,UNESCO在提出未来全球科学体系需要推进的五项结构性改革时,专门提出:
通过科学诚信、包容性和科学素养,重建公众对科学的信任。
与此同时,报告还讨论了开放科学、科学与政策之间的联系,以及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的负责任治理。
这使一份看似聚焦“全球科学治理”的报告,自然进入了科学教育中的一个重要问题:当科学知识越来越丰富,我们为什么反而需要重新讨论公众是否信任科学?



UNESCO此次报告首先呈现了一幅同时包含“进展”与“不平等”的全球科学图景。
根据7月15日UNESCO新闻稿,“科学十年”相关行动已经覆盖79个国家,动员约5000万美元确认资金,并支持联合国全部17项可持续发展目标。
这说明越来越多科研机构、科学家和国际组织正在尝试通过科学合作回应气候变化、不平等、公共健康、人工智能以及量子科技等复杂问题。
但与此同时,科学参与机会仍高度不均衡。
UNESCO指出,非洲人口约占全球人口的17.5%,但其参与的“科学十年”相关倡议数量却不足总数的10%。在参与调查的项目中,还有约40%认为“缺乏协调”而不是“缺乏资金”才是推进工作的主要障碍。
这说明,“科学鸿沟”并不只是:
谁拥有更多科研经费。
它还涉及:
谁能够进入科学体系?
谁能够获得实验设施和知识资源?
哪些问题能够得到研究?
哪些国家能够参与国际科学合作?
谁能够真正从科学发展中受益?
从科学教育的角度来看,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科学知识并不是在真空中产生的。
一个社会拥有怎样的科研基础设施、教育资源、人才培养体系以及知识共享机制,都会影响它参与科学知识生产的能力。
因此,理解科学不仅需要学习已有的科学结论,也需要认识科学作为一种社会性知识生产活动是如何运作的。


面对这些问题,UNESCO提出了未来全球科学体系需要推动的五项结构性改革。
01 改革科研评价机制
改变目前过度强调论文数量和“publish or perish(不发表即淘汰)”的科研文化,使研究评价更加关注科学工作的实际价值和社会影响。
02 扩大科学基础设施和知识的公平获取
让更多国家能够获得科研设施、数据和科学知识,从而真正参与全球科学活动,而不是成为科学发展的旁观者。
03 建立科学家与决策者之间更加直接的联系
让科学研究能够更加有效地进入社会政策和公共决策,使科学真正回应现实社会需求。
04 通过科学诚信、包容性和科学素养重建公众对科学的信任
这一项对于科学教育尤其值得关注。
05 对AI等新兴技术进行负责任治理
在技术发展的速度超过社会治理能力之前,建立必要的制度和伦理框架。
这五项改革共同传递出一个重要信号:
科学发展不能只用“发表了多少论文、产生了多少技术”衡量。
科学还需要回答:
谁能够参与科学?
科学成果怎样进入社会?
公众是否能够理解科学?
科学技术应该受到怎样的伦理和制度约束?


在五项改革中,最值得科学教育研究者关注的或许是第四项:
Rebuild public trust in science through integrity, inclusion and scientific literacy.
即通过科学诚信、包容性和科学素养重新建立公众对科学的信任。
为什么“相信科学”会成为今天需要重新讨论的问题?
一个重要原因是,现代社会越来越多的重要公共问题都包含科学因素。
气候变化、公共健康、能源转型、食品安全、人工智能、基因技术等问题,都要求公众接触并判断科学信息。
与此同时,我们正在进入一个信息极度丰富的环境。
科学论文、专家意见、媒体报道、短视频、个人经验、商业宣传以及AI生成内容,可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信息流里。
因此,现在真正困难的问题已经不再是:
“能不能获得科学信息?”
而越来越变成:
“面对大量信息,我们应该相信什么?”
这也意味着,科学素养需要超越“知道多少科学知识”。
一名真正具有科学素养的人,还需要能够追问:
这个结论有什么证据?
证据是怎样获得的?
信息来源可靠吗?
研究有没有经过同行评价?
有没有其他研究得到类似结论?
哪些内容是观察事实,哪些属于推断?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UNESCO提出“重建科学信任”,与学校科学教育之间存在非常直接的联系。
因为真正稳定的科学信任不能只来自:
“老师告诉我科学是对的。”
而应该来自:
“我理解科学为什么值得信任。”


这个问题正好进入了科学本质(Nature of Science,NOS)的核心。
学生很容易形成两种极端的科学观。
一种是:
科学就是绝对正确的事实。
另一种则是:
既然科学结论以后可能改变,那科学也只是一种意见。
但实际上,两种理解都过于简单。
科学知识具有一定的暂定性和可发展性。
新的观察技术、新的数据、新的实验以及新的理论模型,都可能促使科学共同体修改过去的解释。
然而:
“科学知识可能被修正”并不等于“所有观点都同样可信”。
科学之所以具有较高的可靠性,是因为它形成了一整套知识生产和纠错机制:
提出可以研究的问题;
通过观察和实验获得证据;
公开研究方法;
接受同行评价和质疑;
尝试重复和验证;
根据新的证据修改已有解释。
所以科学真正值得信任的原因,并不是:
科学永远不会出错。
而是:
科学具有发现错误、公开讨论错误,并不断利用新的证据修正自身的机制。
这也是科学教育中非常重要、却很容易被忽略的一层内容。
与其简单要求学生“相信科学”,或许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真正理解:科学知识为什么具有可靠性。


UNESCO此次报告还特别关注 Open Science(开放科学)。
UNESCO公布的数据显示,自2021年《开放科学建议书》通过以来,目前已有81个国家开展相关实施工作;近五年出台的开放科学政策中,接近60%明确参考了该建议书。
但从“有政策”到“真正落实”仍存在明显差距:79%的政府表示已经形成开放科学政策框架;但只有41%制定了具体实施计划;真正建立监测机制的国家只有大约三分之一。
为什么开放科学与科学教育有关?
因为它实际上涉及一个非常核心的问题:
科学知识为什么应该能够被别人检验?
科学的可信度并不来自信息被封闭起来。
恰恰相反,科学共同体依靠
研究方法公开
数据共享
结果讨论
同行批评
重复验证
不断提高知识的可靠性。因此,“开放”并不只是科研管理中的行政要求。它背后体现的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科学本质:
科学知识具有公共性,并需要接受共同体的持续检验。


UNESCO此次提出的第五项结构性改革,是对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进行负责任治理,并特别提醒:
新技术的发展不能快到超过人类能够有效治理它们的程度。
对科学教育来说,AI带来的影响其实不仅是:
“学校允不允许使用AI?”
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是:
当AI能够在几秒钟内生成一段看起来十分专业的科学解释时,学生怎样判断它是否可靠?
过去科学课堂中的一个重要任务,是帮助学生获得知识。
但今天,“获得一个答案”正在迅速变得容易。
学生可以随时让AI解释
为什么会发生全球变暖?
量子力学是什么?
某种食品是否健康?
疫苗为什么有效?
真正困难的是:
这个答案基于什么证据?
AI有没有编造来源?
这个说法代表科学共识还是少数观点?
某个模型有什么假设和局限?
如果不同AI给出不同答案,我们应该相信哪一个?
这些问题,本质上已经进入科学本质和科学认识论。
也正因此,UNESCO把science literacy(科学素养)
与public trust in science(公众对科学的信任)直接联系在了一起。
对于今天的科学教育而言,一个非常重要的转变也许正在发生:
从“告诉学生科学答案是什么”,进一步走向“帮助学生判断一个科学答案为什么值得相信”。


《处于转折点的科学》首先是一份全球科学体系报告,而不是一份学校科学课程标准。
因此,我们不能把UNESCO关于全球科学治理的全部建议直接等同于课堂教学建议。
但它释放出的科学教育信号非常清晰。
今天的科学素养已经不仅意味着:
掌握科学事实和概念。
它越来越需要包括:
理解科学知识如何产生;
认识证据在科学中的作用;
理解科学知识具有可发展性;
能够判断信息来源是否可靠;
认识科学共同体的公开检验机制;
理解科学与社会、政策和技术之间的关系。
从这个角度看,UNESCO此次提出的“重建公众对科学的信任”,并不是要求公众无条件接受任何以“科学”名义出现的信息。
恰恰相反。
真正成熟的科学信任应该建立在理解科学如何运作的基础之上。
理解科学可能犯错,却拥有不断纠错的机制;理解科学结论可能改变,但改变需要新的证据;理解科学受到社会环境影响,同时又通过公开、透明、检验和批判努力建立可靠知识。
因此,对于今天的科学教育来说,一个可能比“学生记住多少科学事实”更加重要的问题是:
我们是否真正让学生理解了——科学究竟是如何知道我们所知道的?
当学生能够评价证据、理解不确定性、识别可信信息,并在新的证据面前愿意修正自己的判断时,他们获得的就不只是科学知识。
而是一种在复杂世界中依靠证据和理性作出判断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