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主义科学，民族主义框架：
俄罗斯K–11 STEM课程改革的内容分析
（2012—2024）
导语
STEM教育具有一种天然张力：一方面，科学知识、国际评价和技术创新具有明显的全球性与跨国性；另一方面，各国又常将STEM教育用于提升国家竞争力、培养科技人才和服务国家发展。
本文以俄罗斯2012—2024年的K–11 STEM课程改革为例，考察在地缘政治环境发生明显变化的背景下，全球科学标准与国家主义教育目标如何同时进入STEM教育体系。
研究发现，即使俄罗斯教育整体逐渐强化国家认同、技术主权等目标，STEM学科的核心知识内容仍较大程度保持与国际科学标准的一致。作者将其概括为：STEM成为日益国家化教育体系中的“世界主义孤岛（cosmopolitan islands）”。
01 研究问题
文章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展开：2012—2024年间，俄罗斯教育体系中世界主义与民族主义取向的变化，以及俄罗斯与国际组织关系的变化，如何反映在K–11 STEM教育政策与课程改革中？
也就是说，研究重点考察：当国家教育政策越来越强调本国利益、技术主权与国家认同时，STEM课程是否也随之全面“国家化”？
02 研究目的
本研究旨在分析地缘政治变化如何影响STEM教育，并进一步理解：
一个国家如何在保持全球科学与技术竞争力的同时，将国家认同和本国发展目标嵌入课程体系。
作者采用“世界主义民族主义（Cosmopolitan Nationalism）”理论框架，将教育政策放在“全球—本土”和“世界主义—民族主义”两个维度中考察，而不是简单认为全球化与民族主义只能二选一。
03 研究方向
本研究主要聚焦三个方向展开：
政策演变
本研究分析2012—2024年俄罗斯STEM教育政策目标如何变化。
课程内容
本研究比较化学、物理、数学、计算机科学、技术等课程中世界主义与民族主义相关内容。
地缘政治与教育
本研究考察国际科学标准、国际评价体系与“技术主权”“国家认同”等目标如何共存。
本研究将世界主义指标概括为全球公民、全球问题、国际评价与国际标准等，将民族主义指标概括为国家认同、爱国主义、技术主权、国家安全、传统价值与国家竞争力等。
04 研究对象与方法
本研究采用混合研究方法，主要包括：
11份国家教育标准与STEM课程文件；
16份联邦政策及战略文件；
9位教育政策与STEM领域专家访谈；
对化学、物理、数学、计算机科学和技术课程
开展定性与定量内容分析。
本研究同时利用MAXQDA进行质性编码，并通过R对课程文本中的世界主义和民族主义关键词进行频次分析，实现多种数据之间的交叉验证。
05 研究内容
俄罗斯STEM改革经历三个阶段
本研究将2012—2024年的变化概括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国际融合（2012—2018）
俄罗斯积极吸收PISA等国际评价理念，强调知识在真实情境中的应用，并保持与国际科学教育体系的联系。
第二阶段：战略转向（2018—2022）
STEM开始更加明确地服务于国家科技竞争力和技术发展，“技术主权”逐渐进入政策议程。但与此同时，PISA、TIMSS等国际评价框架仍被保留，并被用于实现本国教育竞争目标。
第三阶段：民族主义再定位（2022—2024）
2022年后，俄罗斯教育政策进一步强化国家认同、传统价值和技术主权。2024年的政策更明确提出“技术领导力”，重点涉及人工智能、新材料、航天、能源等领域。
国家主义增强，但并未全面进入STEM核心知识
这是论文最重要的发现。
在总体教育标准中，2022年后爱国教育、国家价值和俄罗斯公民身份明显加强，而“多元文化”“宽容”等世界主义表达有所弱化。
但进一步进入具体STEM课程后，作者发现：民族主义内容主要集中在课程前言、教育目标和个人学习成果中，并没有大规模改变物理、化学、数学等学科的核心知识内容。
换句话说，出现了一种明显的“分层”：外层教育目标更加国家化，内层科学知识仍较为国际化。
定量分析进一步验证了这种“并存”
关键词分析同样显示出这一特点。
全部STEM课程中，每万词平均出现：
民族主义相关词汇：4.6次
世界主义相关词汇：2.5次
但不同学科之间存在明显差异。例如，高中化学中两类词汇分别为7.4和8.4次，仍保持较强的国际化表达。
值得注意的是，“国防”等军事相关词汇在分析的STEM课程中为0次。因此，作者认为课程中体现的更多是较温和的文化和国家认同，而非直接的军事化科学教育。
STEM成为“世界主义孤岛”
作者最终提出了一个很形象的概念：“世界主义孤岛（cosmopolitan islands）”。
俄罗斯整体教育体系逐渐强化国家主义取向，但STEM教育由于必须保持科学准确性、国际技术竞争力以及与全球知识体系的联系，因此没有同步发生完全的国家化。
于是形成：“民族主义框架 + 国际化科学内容”这一“分区式”结构。
作者认为，这既可能来自科学知识本身的国际通用属性，也可能是一种现实策略：如果过度偏离国际科学标准，反而可能损害本国科技发展和技术主权。
06 研究启示
STEM课程并非与政治和社会环境完全隔离
科学知识具有国际通用性，但课程为什么教、培养怎样的人、科学服务于什么目标，仍会受到国家政策和社会环境影响。
因此，分析科学教育不能只关注教材中的知识点，还应关注课程目标、价值表述和政策背景。
全球化与本土化并不一定是二选一
本研究表明，一个教育体系可能同时：保留国际科学标准，又强化本国科技与国家发展目标。
理解STEM课程改革时，与其简单判断其“国际化”还是“本土化”，更应关注两种力量如何在不同课程层级和学科中组合。
学科知识具有一定的“国际韧性”
物理、化学、数学等知识体系具有较强的国际共享基础。即使外部政治环境发生明显变化，核心科学知识仍可能保持较高程度的跨国一致性。
这也意味着，STEM教育可能成为地缘政治紧张时期维持国际科学教育交流的重要渠道。
课程研究需要区分“价值框架”和“知识内容”
本文一个重要启示是：课程目标变了，不一定意味着学科知识同步改变。
研究STEM改革时，可以分别考察：“为什么学科学”——教育目标与价值框架以及“究竟学什么科学”——具体学科知识与科学标准。
这种区分有助于更准确地理解教育政策变化如何真正影响课堂。
07 结语
这项研究呈现了俄罗斯STEM教育改革中一个看似矛盾、实际上十分具有代表性的现象：教育框架越来越强调国家认同与技术主权，但科学课程的核心内容仍保持较强的国际化特征。
因此，全球科学与国家教育目标并非简单的此消彼长，而可能形成一种长期共存状态。
对于科学教育研究而言，这也提醒我们：STEM既是全球知识体系的一部分，也始终处于具体国家的社会、政治与教育目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