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REFACE
前言
2026年7月,国际STEM教育领域权威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TEM Education发表了一项来自美国普渡大学的研究。该研究通过对13位工程与工程技术领域教师的深度访谈,系统揭示了工程教育实验室教学中五种层次的“教学理念”,并指出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许多实验室教学困境的根源,并非资源或技术不足,而是教师深层信念体系的自然产物。这篇题为The epistemology of practice: an exploratory case study of five conceptions of teaching and learning in engineering instructional laboratories的论文,为理解工程实验室教学中“为什么改不动”提供了关键的分析框架。
研究背景
实验室教学被广泛视为工程教育的基石。然而,大量研究表明,许多工程实验课程长期停留在高度结构化、按步骤操作的“菜谱式”模式中,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和独立探究能力难以得到有效发展。
已有文献表明,教师对教学的理解方式——即其“教学理念”——深刻影响着课堂实践。但既有研究主要聚焦于一般大学课堂教学,极少专门考察实验室这一独特教学场景。实验室涉及动手操作、设备调试、数据分析和团队协作,其所要求的学习方式和师生互动逻辑,与理论课堂存在本质不同。而工程实验室教学长期面临“投入大、成效浅”的困境,恰恰需要从教师的认知层面寻找解释。

研究设计
研究采用探索性案例研究设计,以美国中西部一所大型大学为场域,选取13位来自工程与工程技术学院的教师,涵盖机械、电气、土木、化工等多个方向,教学经验从5年到超过25年不等。数据通过半结构化访谈收集,访谈提纲围绕实验室教学中的七个核心维度展开,分别是知识的本质、实验室的作用、教学方式、学习方式、谁负责组织知识、期望的学习成果,以及教师角色。他们的学科分布和教学经验跨度如下,为后续的理念分类提供了扎实的信度基础。

在分析层面,研究借鉴了Samuelowicz和Bain的“教学理念”理论框架,将教师的回答按从“内容中心”到“学习者中心”的连续体进行编码。接着,为了精准捕捉教师的深层信念,研究团队构建了一个涵盖七个核心维度的分析框架(如下图所示),这七个维度从“内容中心”到“学习者中心”连续分布,是理解后文五种理念的“解码器”。最后,研究团队通过模式聚类归纳出五种具有内在一致性的实验室教学理念。


研究发现
研究提炼出的五种理念,从内容导向到学生导向依次排列。
第一种理念:将实验室视为课堂理论的验证场所,核心目标是帮助学生巩固书本知识。教师认为知识是外部给定的,教学就是准确传递,学生只需按步骤操作即可。
第二种理念:在重视理论的基础上,赋予实验室“连接实践”的功能。教师开始关注学生是否能够将理论用于解释实际问题,但教学仍以教师引导为主。
第三种理念标志着教学目标的转向:不再以“掌握理论”为核心,而是强调学生熟练使用行业工具和完成标准操作流程。教师角色从“讲解者”转向“训练者”。
第四种理念中,教师的关注点从操作步骤转向学生的思维过程。实验室的目标不再是验证公式,而是让学生学会独立分析、面对不完美数据并做出合理判断。教师开始有意识地让学生经历“挣扎”,而非直接给出答案。
第五种理念代表彻底的转变。教师相信知识是在试错和反复调试中建构的,学生需要独立设计实验方案、应对设备故障和歧义结果。教师退居幕后,成为观察者和引导者,其目的不再是教会学生某项具体技术,而是帮助他们形成工程师的专业判断力和职业身份。

研究结论
本研究提出三个核心论断。
第一,现有的高校教师教学理念分类框架,在工程实验室情境下需要被重新定义。如下图所示,研究识别出三个实验室教学特有的信念维度——实验室的作用、学习在实验室中如何发生、以及教师角色——这些维度在原有理论中几乎未被涉及。

第二,“菜谱式实验”之所以普遍存在且难以根除,并非因为教师保守或资源匮乏,而是因为它与内容中心型信念体系高度自洽。当教师认为知识是既定不变的、实验室的任务是验证理论,那么严格管控学生操作流程、避免意外偏差,就成为一种理性而高效的教学选择。
第三,从第三种理念开始向第四、第五种理念的演进,本质上是一次从“教内容”到“育能力”的认识论跃迁。后两种理念所倡导的试错、歧义、自主判断等特征,恰恰对应了行业对工程师专业素养的真实要求。

实践价值
该框架为工程教育的教学改革提供了两个可操作的方向。
一是教师发展项目可以借助这一分类工具,帮助教师识别自身信念体系与改革目标之间的内在矛盾,而不是仅仅提供新的实验手册或设备。只有当教师开始质疑“知识由谁建构”“实验室的核心价值是什么”这类深层问题时,改革才可能真正落地。
二是对承担大量实验教学任务的研究生助教而言,早期介入这类信念反思训练,有助于他们在职业生涯起点上建立更贴近专业实践的教学意识,而非简单复刻自己曾经经历过的“菜谱模式”。

CONCLUSION
结语
这项研究的启示在于:工程实验室教学的质量提升,不能只靠硬件升级或手册改版,更关键的是触及教师头脑中那些隐而不显的“教学底层逻辑”。未来的研究可以进一步观察教师信念与实际教学行为之间的落差,也可以追踪参与信念反思培训的教师,其教学理念是否在长期中发生实质性转变。将实验室真正建设为培养工程判断力的场所,首先需要让教师重新理解实验室本身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