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8月12日,新西兰教育部长Erica Stanford正式发布了新版0—10年级科学与社会科学学习领域课程。这是新西兰国家课程近二十年来最系统的一次更新。其中,科学课程以“知识丰富、序列清晰、实践整合”为核心特征,为科学教育研究提供了值得关注的国际参照样本。
01
为何更新
近二十年后的一次系统性回应

新西兰国家课程上一次全面更新还是在2007年。此后的近二十年间,科学教学实践积累了诸多现实挑战:教师普遍反映原有课程的总体设计过于宽泛,缺乏逐年的具体指引,导致学校不得不耗费大量精力自行建构教学序列;学生科学学习的连贯性和深度也因内容安排的碎片化而受到影响。
新版科学课程正是对这一状况的系统性回应。其最直接的变化在于提供了逐年(year-by-year)的教学序列,明确规定了每个年级应教授的知识内容和应培养的科学实践技能。这意味着,新西兰首次在0—10年级科学教育中建立起具有法定效力的内容框架,从国家层面划定了科学学习的清晰版图。
“Science is the systematic, dynamic, and evidence-based discipline that builds and organises knowledge through observation, prediction, testing, and analysis of the world around us.”
科学是一门系统的、动态的、基于证据的学科,其对周围世界和知识的建构依赖于观察、预测、检验与分析。
研究视角的课程定位由此转向对科学认识论特征的直接强调,而非仅将科学视为学习领域。
02
结构变革
两大主题脉络与双轨设计

新版科学课程在结构上进行了系统性重组,其组织逻辑有两点值得研究者关注。
其一,学习领域被整合为两大“strands”(主题脉络):Physical Science(物理科学)与Biological Science(生物科学)。Physical Science涵盖物质、能量、力与运动、地球与空间;Biological Science涵盖生物体、生态系统、遗传与生命过程。此前的“地球与空间”内容在更新中与物理科学合并,意在强化物质科学领域的内部连贯性。
其二,每个年级的教学序列均由两套彼此关联但并非一一对应的组件构成——知识(knowledge)与实践(practices)。知识部分具体列出了每个年级必须教授的事实、概念、原理和理论,其表述比以往课程更为具体。实践部分则规定了学生需要掌握的学科技能、策略和应用方式。
同时,课程明确指出“Neither the knowledge nor the practices are written as achievement objectives. They should be read as teaching requirements”(知识和实践均为教学要求而非成就目标。)——这意味着,二者的教学顺序由教师根据情境自主决定,建立灵活的教学路径。
03
五大实践与概念聚焦

在0—8年级(Phases 1–3),科学实践被系统组织为四个维度:Investigate(调查)、Evaluate(评价)、Communicate(交流)、Apply(应用)。调查实践内又区分了五种具体方法:modelling(建模)、observing(观察)、classifying and identifying(分类与识别)、pattern seeking(模式探寻)、fair testing(公平实验)。每种方法均有明确界定——例如,fair testing须严格区分自变量、因变量与控制变量——为教师提供了可操作的教学框架。
另一重要设计是“conceptual focus statements”(概念聚焦陈述),置于每个教学序列的知识与实践内容之上,用以明确将各年段学习连接起来的关键概念。这些陈述使科学概念的跨年段发展脉络更加可见,帮助学生理解正在发展的更宏观的科学观念,同时为研究者追踪知识建构的纵向逻辑提供了清晰线索。
04
关键内容亮点
知识进阶与本土维度

就具体内容而言,新版课程呈现几处值得关注的亮点:
知识深度的逐年限定是此次更新最显著的特征之一。课程通过“notes”明确标识了各年段不要求掌握的内容,为教师划定了清晰的教学边界。例如,在遗传与进化领域,Year 7–8仅要求学生理解adaptations(适应)与natural selection(自然选择)的基本概念,并不涉及DNA、基因组等分子层面内容;Year 9–10方引入DNA双螺旋结构、基因与蛋白质合成的关系。这种明确的深度限定回应了一线教师对“内容过深、过泛”的普遍担忧。
科学史与科学本质的嵌入是另一重要特征。课程在各年段嵌入了具有代表性的科学家及其贡献。例如:Year 7–8引入Robert Hooke的细胞发现与Antonie van Leeuwenhoek的显微镜观察,以此说明技术进步如何推动生物学发展;Year 9–10讲述Rosalind Franklin对DNA研究的贡献,并呈现科学知识如何通过探索、发现、证据整合与争议而建立。又如,Al-Haytham被用以说明对光的行为的理解如何经历学术争议而演变。这种设计使科学被视为人类持续探究的过程,而不仅是事实的累积。
本土知识体系的纳入也是此次更新的结构性特征。课程在Earth and Space部分引入了Maramataka——Māori lunar calendar(毛利太阴历),要求学生使用月相和关键星体的观测来划分年度时间,并将其应用于本地重要事务的规划,如渔业、种植等。在生态系统中,要求学生利用“ngā tohu o te taiao”——即环境指示性特征——来描述和预测生态变化。这些设计要求将本土知识与科学概念并列作为课程内容,而非附加说明。
内容的序列化重组贯穿整个课程设计。根据概念映射文件,学生从观察材料的宏观属性(Phase 1)逐步发展到粒子模型(Phase 3),再到原子理论和化学键(Phase 4);从食物链(Phase 2)发展到食物网与生态系统(Phase 3),再到生物地球化学循环(Phase 4)。每一个概念均在前一阶段的基础上被重新激活并深化。
05
争议与调试
公众反馈推动的修订

新版课程的形成经过了六个月的意见征询,共收到约3,900份反馈。根据官方发布的反馈分析报告,公众意见集中在几个方面:
部分内容被认为过深、过难;
知识量偏大,可能导致教学时间紧张;
探究式学习与科学本质的体现不够充分;
实施支持不足,尤其在小学阶段。
课程团队据此进行了系统修订。例如:
将原子理论、化学键、平衡化学方程式等内容整体后移至Phase 4;
将细胞器细节、DNA与遗传机制等从Year 7–8移至Year 9–10;
在Phase 1–3中正式引入“调查、评价、交流、应用”的实践框架,并具体规定了五种调查方法,以回应科学探究“可见性”不足的问题。
概念聚焦陈述的增设也使跨年段的概念连接更加明晰。
06
科学教育启示

知识密度与认知深度的平衡是课程设计的核心张力。新西兰课程的经验表明,明确限定各年段的知识深度——具体到标识“不要求掌握的内容”——可能是破解“贪多嚼不烂”困境的有效策略。研究表明,工作记忆容量有限,若知识要素过多且缺乏整合,学生难以进行有效编码和迁移。知识并非越多越好,而是越结构清晰、越符合认知发展节奏越好。
“知识”与“实践”并轨的设计需找到恰当的整合方式。课程明确承认知识与实践并非一一对应,教师可自主决定教学顺序。这一设计承认了科学教学中知识传授与能力培养之间的动态关系,也为中国科学课程改革中如何处理“双基”与“核心素养”的关系提供了参照。过于强调知识传递或过于侧重探究活动,均可能弱化科学教育的整体效能。
课程建设与师资支持的同步推进不可或缺。反馈报告显示,小学教师学科背景不足是实施中的突出挑战。新西兰通过提供逐年级教学序列、材料工具清单、专业发展机会及实验套件等配套措施来应对,这种系统性思维值得借鉴。课程文本再完善,若缺乏配套支持体系,依然难以在课堂教学中产生预期效果。
课程发展是一个动态调适的过程。从反馈征询到修订完善的闭环流程,使课程保持了开放性和持续改进的可能,而非一次性的行政发布。研究者和实践者共同参与课程建设,可有效弥合政策意图与教学现实之间的落差。
新西兰新版科学课程的发布,是国际科学课程改革进程中的一个重要节点。它为如何在知识密集与探究实践之间建立有效连接,如何在国家统一要求与地方自主实施之间保持平衡,提供了可供深入研究的具体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