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PISA 科学框架迎来重大变革，首次将“科学身份认同”（Science Identity）纳入科学素养的核心评估维度。然而，一篇刚发表于《Science Education》的重磅批判性研究却尖锐地指出：这更像是一场概念的重组与标签的更换，而非真正的范式进步。当学术共识尚在迷雾中时，大型国际测评的率先“抢跑”，将给一线科学课堂带来什么？
研究背景
自2006年以来，PISA（国际学生评估项目）科学框架一直将 “对科学的态度”（Attitudes toward Science） 作为衡量学生科学素养的关键维度。然而，在即将到来的PISA 2025框架中，这一核心被替换为了更具时代色彩的 “科学身份认同”（Science Identity, SI）。 官方文件声称，SI是一个比“态度”更全面、更能描述学生科学参与度的构念。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西班牙塞维利亚大学和布尔戈斯大学的学者Antonio García-Carmona与Radu Bogdan Toma发表了一项立场鲜明的批判性研究。他们通过严谨的文献追溯与文本分析，对PISA 2025科学框架提出了系统性质疑。本文将为读者梳理该研究的核心脉络，帮助教育工作者理性看待这场测评变革。 研究指出，过去二十年间，“科学身份认同”在学界并未形成统一的定义。 文献中较有影响力的模型，如Carlone和Johnson提出的三维度模型（表现、能力、认可），以及Hazari等人加入的“兴趣”维度，至今仍在不断重构。更有学者从后人类主义视角出发，将SI视为一种动态的、关系性的“生成过程”，而非个体固有属性——这与传统的个体中心测量范式存在根本性的范式冲突。 更关键的是，该研究揭示了一个致命弱点：目前绝大多数SI实证研究样本集中于美国等西方国家的白人中产男性大学生，将其直接移植到PISA所覆盖的、文化背景各异的青春期青少年群体中，其适用性令人担忧。有研究甚至表明，对中学生而言，简化的二维模型可能更为适用。
研究设计
多案例质性研究，不追求样本代表性，旨在深度呈现小学科学意义建构课堂的真实机制与内在矛盾。本研究采用解释学与诠释性文献分析法。作者并非简单罗列观点，而是将《PISA 2025科学框架（草案）》视为一份承载特定教育假设的“文本”，进行了两个层面的批判性检视。 理论溯源 对照SI领域的奠基性文献，检验PISA定义的学理合法性。 历史对比 将PISA 2025的SI维度与PISA 2006/2015的“态度”维度进行逐项比对，揭示其真实的重合度。
研究发现
研究发现了PISA 2025科学框架在概念界定上的三大硬伤： 症结一：“身份”成了包罗万象的“垃圾桶” 根据PISA 2025框架，SI被划分为三大板块： 作者对此强烈质疑：这些究竟是SI的内在构成，还是影响SI的外部因素？ 科学资本：Archer等人将其视为影响SI的前置变量，而Black和Hernandez-Martinez则认为身份是积累资本的媒介。无论哪种观点，学界均未将资本视为“身份”的一部分。 自我效能感与工具性动机：高自我效能感可能是形成“科学人”身份的原因，但也可能是强烈身份认同的结果。学生可能因职业前景（工具性动机）学科学，却根本不认同自己是“科学人”。 环境意识：一个人可以极富环保意识，却丝毫不认为自己是“科学人”。 结论：PISA框架将“前因”“后果”与“核心特征”混为一谈，导致SI概念外延无限扩大，内涵变得模糊空洞。 症结二：“新瓶装旧酒”——与PISA 2015高度重叠 这是本文最有力的实证批判。 作者将PISA 2025的SI指标与PISA 2015的“态度”指标进行了并排对比。 研究明确指出：PISA 2025所谓的“身份认同”维度，绝大部分指标直接取自PISA 2015的态度量表。 这并未带来实质性的概念或方法论创新，仅是一次重组与重新贴标，制造了“创新的幻觉”（illusion of novelty）。 症结三：颠覆历史层级，缺乏学理支撑 在科学教育史上，“态度” 经历了数十年研究沉淀，已作为课程目标和评估维度获得广泛共识。PISA 2025却将原本作为“上位构念”的态度，降格为“身份认同”的下属子类。 PISA声称SI“已被证明”比态度更全面。但García-Carmona和Toma检索文献后直言：“至今，我们尚未发现任何具体研究支持这一断言，当前文献也未显示支持该说法的广泛学术共识”。他们将此比作缺乏“证伪风险”的范式转换，呼吁在取代成熟框架前，应提供足够有说服力的论证。
研究结论
基于分析，研究者得出核心判断： PISA 2025框架中的“科学身份认同”，更接近于一个“万金油”（catch-all）式的填充概念。 它笼统地吸纳了自我效能、动机、资本和环境价值观，却没有明确界定哪些是核心特征，哪些是外部干扰因素。这种本体论上的模糊，使其既难以被严谨测量，也极易在评估中产生效度问题。 作者并非否定SI的教育价值，而是强调：在没有解决理论混乱和缺乏实证共识的前提下，大型测评的强势介入为时过早。
为何PISA声称的 “更有效”并不成立？
针对PISA官方“SI比态度更全面”的宣言，本文给出了直击要害的反驳： 虽然“冰山隐喻”常被用来解释SI的深度，但这并不能证明SI在课堂实践中更有效。恰恰相反，“态度”虽然也难测，但至少经过数十年积累，教师对其维度和教学策略有迹可循；而SI包含了大量“水面下”的社会资本、家庭背景等教师难以干预的因素。 作者指出，如果教师连“态度”都感到难以把握，那么面对一个更抽象、更庞杂且缺乏课程衔接的“身份认同”，只会产生更严重的“教学实施鸿沟” 。无法转化为具体教学行为的评估维度，无助于推动真正的教育公平与质量。
给教师的启示
1.认识现状：SI仍在学术象牙塔中 目前，绝大多数科学课程标准并未正式将SI列为强制教学目标。教师培训项目也极少涉及该构念的教学法。教师不熟悉、大纲不要求、操作没指导，是当前的现实。 2.剥离“干扰项”，聚焦可教内容 研究者建议，教师在面对PISA导向时，无需被宏大的“身份”一词吓倒。应认识到，真正能在课堂上被有效培养的，依然是那些经过验证的基石——如激发内在兴趣、建立胜任感、培养批判性思维。这些本就是优秀科学课堂的应有之义。 3.警惕“贴标签”式的教学跟风 在没有清晰定义和有效工具之前，教师不宜盲目开展“培养学生科学身份认同”的形式化活动。过度关注外部资本和社会标签，反而可能忽视了科学课堂最核心的认知冲突与探究乐趣。
结语
García-Carmona与Toma的批判并非否定“科学身份认同”的未来潜力，而是呼吁学界和教育决策者保持学术审慎。在将复杂的心理社会构念大规模推向全球教育评价体系之前，我们首先需要一场扎实的、达成共识的“身份”理论建设。 对于科学教育者而言，与其追逐不断更迭的测评热词，不如静心回归课堂本真：让每一节科学课成为学生体验成功、感受理性之美的地方。当“做科学”成为享受，身份认同自会水到渠成。